最先踏上长征路的巾帼英雄

1934年8月，湘赣苏区红六军团按照中革军委的电令转战到湖南、广西、贵州三省交界地区发展，以减轻中央苏区受蒋介石国民党军队“围剿”的压力。红六军团开始西征时000多人，其中被批准随军转移的女红军十几人，她们也是在不知情地紧跟大部队进行转移，根本不知道她们自己是最早踏上长征路的红军女英雄。

红六军团的十几个女红军没有单独编队，没有统一的组织，分散在军团政治部的各个单位。她们中有干部、机要员、护理员、炊事员，大多是担任宣传工作和群众工作的。这十几个女红军中有的是母女俩，有的是姐妹俩，有的是军团首长的爱人，有的是普通战士。身体条件也不一样，但都经受了长征严峻的考验，都随部队到达了陕甘革命根据地。女红军张吉兰和她同在红六军团的丈夫，却双双牺牲在长征途中。

与红六军团一起开始西征时，张吉兰和其他女红军一样已经结婚了，丈夫同在红六军团里。但由于夫妻编在不同的建制里行军，一年中也难得在一起待上几天。而且天天战事不断，死人的事经常发生，女红军们因此总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，生怕自己的丈夫突然“光荣”了。她们大都只有20多岁，是生命中美丽的花季，有时走在行军路上，采一束不知名的小花掬在手中，幽幽地想着心事。

“今天不知能不能见老公一面？”有人说。

“怎么，又想他了？”身边的姐妹半开玩笑地问。

“你不想我可想，都两个多月了，活不见人死不见鬼的，让人心里空荡荡的。”

……

一到宿营地，如果时间充裕，又没有什么任务，女红军们便开始寻找自己的“目标”，你找你的，我找我的，到处是热切而充满焦虑的眼睛，她们渴望重逢，渴望爱情，渴望在短暂的一分一秒里与自己最亲爱的人说上几句心里话，哪怕只是无言地对视一会儿，都是莫大的幸福啊！

这样的时光往往短暂得让人无法把握，部队就又开拔了。在路上，女红军们相互关切地探问着：

“找到人没有？”

“是不是他另有任务？”

......

在这些问话里，包含着多少关切之情啊！若是有一两个月见不到丈夫，别人再安慰，她们的心也会提到嗓子眼的，因为战争中的悲剧随时都在发生着。

一个月过去了，两个月过去了……

十几个女战士都变得憔悴不堪，但士气却十分高昂。她们每天唱着歌，喊着口号鼓舞官兵前进，还救护伤员，向老百姓宣传红军政策，有时忙得饭都顾不上吃。一天，女战士张吉兰突发疟疾，瘦弱的身体打起摆子来像是秋风中的一片枯黄的落叶。就是这样，她还咬紧牙关，坚持拄着拐棍在连绵的秋雨里随队行军。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，扑通一声倒在了泥地里，姐妹们心疼地搀扶起来，这可怎么办？她们连自己行军都困难，哪里有力气抬着她呀？幸亏军团政治部的袁主任骑马经过这里。袁主任问明情况后，二话没说，就把马留给了张吉兰，自己却步行追赶队伍去了。

“我哪能骑首长的马呢？”张吉兰坐在地上，就是不上马。姐妹们见劝说不成，就一起上前夺下她的拐棍，硬把她抬上马去。她可真是个“乐天派”，病得奄奄一息了，还和姐妹们开玩笑：

“人家说广西的猴子会骑马，你们看我像不像一只猴子呀？”

大家勉强挤出一丝苦笑，心里却酸酸的。

越往前走，战斗越激烈了。女红军们随政治部走在后面，常常见到成片成片来不及掩埋的尸体，有红军战士的，也有敌人的，尤其是在杨梅山下，一场激战造成很大伤亡。女红军们在战斗结束后走上阵地掩埋尸体。张吉兰骑在马上也跟着去了。她望着那么多死去的战士，心里刀割般难受，禁不住悄悄抹起眼泪来。突然，透过泪花，她在几步远的土坑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，那是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，侧倒在土沿上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尚未拉弦的手榴弹，身下是一片尚未凝结的殷红的鲜血……

啊？是他吗？

张吉兰大叫一声，跳下马来，向尸体扑去！

大家闻声跑来，眼前的情形谁都明白——这位男红军就是她的丈夫啊！

张吉兰扑倒在丈夫的尸体上，哭得死去活来。女红军们肃立在旁边陪着落泪，没有人上前劝她，让她哭吧，这样的死别对她打击太大了，哭出来心里或许会好受些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，张吉兰的喉咙哭哑了，眼泪流干了，她轻轻拭去丈夫脸上的泥污，为丈夫扯平衣角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把牙刷放进丈夫的衣袋里。一个女兵忍不住问：“吉兰，你放那个干什么？”

“他的牙有毛病，不刷不行，他最爱刷牙了。”张吉兰幽幽地说。

“吉兰，该上路了。我们会记住这笔血债的。”有人过来提醒说。

张吉兰木然地点点头，在同伴的帮助下掩埋了丈夫的尸体，一步一回头地继续上路了。

张吉兰的病情越来越重了，军团政治部只好决定把她留下来养病，留在当地坚持斗争的独立师中，并且还留下女战士小何照顾她。

后来，红六军团经过两个月艰苦转战，与红三军会合，组成红二方面军，又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
尽管战事频繁，但女红军们依然挂念着因病留在地方的张吉兰的安全，只要有人回来，她们就打听有关张吉兰的消息。然而，每次都大失所望。

大约一年后，陪伴张吉兰的小何跑回来了，大家赶紧跑去打探消息。小何哭得像个泪人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你说话呀，张吉兰在哪里？”

“她是不是病没好？”

“她不是被俘了？”

“快说，她怎么样了？”

小何好容易忍住哭声，哽咽着说：“她……死了！”

女红军们显然缺乏心理准备，一下子都愣住了。

沉默许久，小何慢慢道出了张吉兰牺牲的经过：

张吉兰离开部队后，病情慢慢好转了。她带着小何跟随独立师在南腰界一带与敌人周旋，但终因寡不敌众，独立师损失惨重，只好化整为零，分散活动。

有一天张吉兰把小何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，说：“小何，快帮我把头发剃掉，咱们化装成男的，混到国民党的队伍中去。像孙悟空一样钻到牛魔王的肚子里去。”

小何心里一惊，天哪，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?小何犹豫着不愿动手。

张吉兰等得不耐烦了，催促说：“快动手吧，怕什么，最危险的地方，也是最安全的。只要我们胆大心细，不仅可以保存自己，还能策反呢。只要时机成熟，就可以把敌人的队伍拉过来。”

小何同意了，开始用小刀给她“割”头发。然后，两个人化名到国民党的部队里报名参军了。

两个人女扮男装，在国民党的军队里“卧底”，寻机向国民党官兵宣传红军的政策，她们十分谨慎，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神情，丝毫不敢暴露身份。渐渐同国民党的官兵混熟了，有些人主动找上门来同她们谈心。时机就这样一点点成熟了。当时，这支国民党的连队正住在贵州东部的大河口，张吉兰听说附近驻有红军，就带人把敌连长杀掉，带着这支投诚的队伍去投奔红军。

土城女红军纪念馆（图片来源：“习水发布”微信公众号）

这是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，小何在前面带路，张吉兰在后面监视敌人，正当她们趟过一条河时，意外的情况发生了。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，敌人追上来了，一阵猝然响起的枪声划破了夜空，许多人应声倒在河水里，张吉兰胸口中了一枪，一股黏稠的液体涌了出来，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，就倒在了河里。

小何扑过去托起她时，她已经牺牲了……

选自《长征故事 红二方面军》杜文勇编著 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9月 第1版 第18页